一篇作业——在马德里写马远

品评宋元的绘画,本来我是可以待在一个最适合的地方的——我所定居的杭州——那里的小山小水本就是宋元绘画的缪斯,然而此刻我却在马德里,为了一个名叫“飘零”的个展,我也正处于飘零之中。


 


身处异国,喝着马德里雪山的水遥想溪山清远,倒是有一种别滋别味,就像在隆隆的羽绒服厂的车间中吟咏飞絮(正是我在马德里的个展上所做之事),忽然发现这倒是颇合我的口味,差距是美丽的诱因。


 


还好是马德里,这里有令我心折的委拉斯贵支,最令我心折的,并非盛装的王子王公,而是他画笔下的小丑、侏儒、还有孤独的伊索。他是唯一给这些地位卑微的人留下庄严肖像的宫廷画家,也许宫廷画家本就是小丑一类的角色,同是天涯沦落人,他用他的笔描绘了自己庄严的孤独。


 


随身带了约翰·伯格的《我们在此相遇》,在《马德里》一篇中他写到他喜弄绘事的启蒙老师:“泰勒从口袋里掏出一本便笺簿,开始画会客厅里的一棵棕榈树。就在这一刻,在他开始作画的这一刻,我记起了他的孤独所具有的重量。”孤独,成了绘画的一个凝重而动人的注脚。


 


1974年,曾经极端激进的伯格离英抵法,定居上萨瓦省的山村昆西,耽溺于孤独。晚年孤独的伯格,荡涤去早年过多睿智的尖刻,他一定不会完全同意他在《观看之道》中过多强调的社会条件对艺术作品的决定作用,而会更多地谈及艺术的内在规律,就像棕榈树树叶自在伸展的放射形状。


 


还是谈谈宋画,和委拉斯贵支同为宫廷画师的南宋的马远,让我看到了孤独的令一种显形。他的《华灯侍宴图》,因由也许是宫廷画院的一项任务,为了记录帝王的尊贵与雅趣。但马远显然意不在此,他只让观画者从远处隐约窥见殿中人物的活动:官半夜凉初透员屈身随侍皇帝饮宴,宫女摇曳着身姿,然而甚至屋顶的瓦片,也比这些要画得凝练庄重,殿外的树林枝桠栖斜,姿态横生,焦墨笔法瘦硬如屈铁,豪放而谨严,刚柔相济,雄奇简练,枝条长而斜向出,还是那个拖枝马远


 


《华灯侍宴图》是中国山水画中少有的出现灯光的作品,绢素水墨,本难表现灯光,马远也不过是通过淡淡晕染周围的雾气略显灯光之意,便又着意勾勒他的几抹青山一片寒林去了,奢华的灯光,本来就入不了他理想中的画面,纵使是帝王家的华灯,也必然要有疏落寂寥之意才好。


 


伟大如马远和委拉斯贵支,他们不会把绘画仅仅当成换取富贵和功名的营生,他们明白绘画意味着什么。即使是王公显贵,最后也不过委身尘土,而即使几尺薄绢,也必与永恒相勾连。在作画的时候,他们都是爱伦坡《椭圆形画像》中孤独的摄魂人。


 


华灯和盛宴,几乎成了现代生活的一种背景,无处不在的灯光与荧屏,比宋元的绢素要耀眼得多,而伯格笔下孤独的绘画者的形象,恰恰是在马德里丽池酒店的豪华晚宴上,旁若无人地勾勒起棕榈树的叶片。低下头,华灯可以不在,转过身,盛宴已然收场,平行于日常的另一种生活,会在你想要的时候降临,绘画也只是一种媒介而已。


 


盛宴有期,溪山无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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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 Responses to 一篇作业——在马德里写马远

  1. chunhui says:

    为哪写的作业?

  2. 中博网友 says:

    在伦敦的一个中国绘画的展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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